入秋的成都,暑气渐消。西南交通大学犀浦校区西门,一辆山地车缓缓停稳。车上少年皮肤黝黑,护目镜搁在额头,裤腿还沾着泥点。
少年叫赵维栋,18岁,甘肃张掖山丹人,西南交通大学地球科学与工程学院测绘类专业2026级新生。
身旁,另一辆山地车也跟上来,正是赵维栋的父亲。16天,1400公里,父子二人从山丹出发,沿国道骑行1400公里,翻越祁连山脉,穿过甘南草原,经若尔盖、松潘、都江堰,一路南下抵达成都。

启程:18岁少年的三个心愿
被西南交大录取后,赵维栋做了一个决定:骑车去上学。“很多人不理解,为什么放着高铁飞机不坐,非要‘自讨苦吃’。”赵维栋说。这个决定看上去很酷,但他在心里想了很久。
第一个缘由,关于父亲。父亲年轻时热爱骑行,曾经梦想40岁前完成一次318川藏线长途骑行。但因为家庭、工作等种种原因,这个梦一直搁下了。“我想陪着他,再走一次长路,找回少年时候的那股意气。”
第二个缘由,关于自己。高三一年,学业繁重,身心难免疲惫,“我想借这段路,磨一磨自己,以最好的状态走进大学。”
第三个缘由,关于外婆。十年前外婆在世时曾说,要送他上大学。外婆去世后,这个承诺便悬在了他心里。“我觉得她应该想看到我去上大学。我想用骑行这种方式,替她完成这个心愿。”
三个念想藏在心底,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,找到了出口。
父亲听说儿子的决定时,第一个反应是“不太可能”。“他从来没有出过远门,没订过房,不会修车,不知道怎么跟陌生人打交道。虽然年满18岁,但在社会这张答卷上,他才刚刚开始答题。”父亲说。
但父亲了解这个儿子。赵维栋体格不错,平时就爱骑车,有过环青海湖骑行的经验。更重要的是,儿子是认真的。
出发前一个月,父亲张罗了所有装备——驮包、车架包、骑行服、备胎、修车工具、急救药品,事无巨细。赵维栋则每天在家乡的山路上爬坡训练,20多公里的坡路,一趟一趟地跑。
于是,一场父子同行的千里赴学之路,正式启程。

上路:逆风大坡上的第一次动摇
8月23日中午,父子二人从山丹出发。出发不久,就遇上了绣花庙的大上坡,海拔爬升超过500米,迎面是逆风。对骑行者来说,这不是容易克服的路况——坡陡、风顶、体力快速流失。
“那天第一次没有按时到达目的地。”赵维栋说。天彻底黑了,他们还在312国道上,只有一盏小车灯照明,路况颠簸,大货车从身边呼啸而过。两人紧紧跟着,摸黑骑了一段夜路,才终于抵达永昌县城。
“第一步迈出去了,怎么样都不能退缩。”他说。
后面十多天,暴雨、泥泞、低温......考验一个接一个。最难的还是高海拔,从刘家峡到王格尔塘,当天海拔爬升1300米,心率一度冲到180。高原反应袭来——胸闷、心揪着疼,喘不上气。“那天骑了117公里。”赵维栋记得很清楚,“没想骑那么多,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只有那个点能歇脚,只能硬着头皮骑过去。”
“我都想中途把车发回去,坐飞机来了。”父亲后来笑着说。但他一次也没提过放弃——因为儿子没有。

寻路:车轮下的故乡与远方
从山丹到成都,骑行让赵维栋第一次用慢镜头观察中国地理的横切面。前三天是甘肃的干旱黄土,第五天草色泛绿,第七天甘南草原铺展开来,牦牛成群,蝴蝶翩跹,第十天川西山林越来越密,瀑布从山崖上跌下来,空气里有了湿润的草木味。
“走10公里、100公里,山的颜色在变,人的生活方式也在变。”这种缓慢的位移,让这个18岁的少年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地域差异带来的变化。
在国道上骑了一千多公里,看着家乡的山川慢慢变绿、又慢慢变远,赵维栋在自己的骑行日记里写下:“从前总觉得离家求学是奔赴远方、逃离故乡。走完这千里长路,我终于读懂:我不是逃离家乡,而是走出大山、奔赴成长,未来学有所成,再归来守护故土、温暖故乡。”
也正是这份对土地的理解,让他更加笃定了当初的选择——测绘。赵维栋七八岁时,父亲就常带他爬山、徒步、露营,把他往大自然里带。“童年记忆里很多画面,都是在野外的。”高中三年,这些画面反复浮现,成为支撑他的力量。而测绘恰恰需要走向户外——走山、走沙漠、走戈壁,用仪器和数据为山河画像。这趟1400公里的骑行,像是一次提前的“野外实习”,让他对山川地貌有了真切的感知,也更加确信自己选对了路。
未来如果有机会,赵维栋说想参与援疆援藏。“祖国最需要的地方,就是最能发光发热的地方。”

护航:那个骑在身后的父亲
这一路,父亲的角色更像一个“影子”——出发时落后,中午追上,晚上一起落脚。两人约定每20公里休息一次,午饭在哪里吃、晚上住哪里,都由赵维栋决定。父亲在旁边看着,偶尔提醒,但把决策权交给了儿子。
“护航”,父亲用这个词概括自己的角色。16天,他一直骑在后面,守着前面那个越骑越远的背影。
每天百余公里的骑行,对年近50岁的父亲并不轻松。高原的风、国道的大车、日晒雨淋,一样不少。每晚父亲早早沉沉睡去,第二天天未亮又默默备好早饭。
赵维栋不止一次说:“我长大了,可以独当一面。”父亲嘴上应着,手上的活儿一件没少。“小时候觉得父亲是超人,无所不能。”赵维栋说,“这一路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——他也会累,也会脆弱。但正是他咬着牙陪我走完,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责任,什么是守护。”
父亲坦言,出发前的那些担忧,在路上一点点消解了。“在克服风雨、高反、爆胎这些过程里,他不再是那个学生气很重的小伙子了。他会主动去订房、跟陌生人打交道,有自己的判断和规划。”父亲说,“将来在大学,希望他能记住这段路——那么难都走过来了,以后还有什么过不去的?”

抵达:校门前的终点与起点
第16天,父子俩进入成都界,导航上显示距离目的地50公里。赵维栋给自己定了个目标:一鼓作气骑到学校门口。
下午,西南交大的校门出现在视线里。“那一刻心情很复杂——激动,也平静。目标达成了,但好像也不是终点。”
对大学生活,他有清晰的规划:要在交大这个平台上锤炼本领、拓展视野,成为更好的自己。“大学不止是读书,是让人全方位成长的地方。”
他也期待着,在成都这个全新的城市、在交大这所百卅学府里,保持骑行磨出来的韧性和耐心。父亲说:“剩下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,但我们相信他会走得不错。”

校门口,父子俩推着车拍了张合影。两人都晒黑了,但笑容里满是抵达的踏实。山地车静静停在身后——它们穿越山河,陪少年走到了大学的门前。9月11日,赵维栋将正式入学报到,在西南交大奔赴下一程山海。